一直不敢動筆寫這個題目:因為自己對碼頭行業並不熟悉,希望盡量拿多一點資料或再觀察久一些才下判斷。我所關注的,並不是工潮中的工人有多慘,又或是李嘉誠如何冷血之類的問題,而是從被人認為冷血的「右派經濟學判斷」與猶如觀看電視劇一樣,過份「感情投入」的道德判斷如何取得平衡。

由於論點散亂,我並沒打算寫成一篇完整文章,而只以點列形式進行;另亦多謝一位我暫時不提其名的經濟學教授,啟發了我不少看法(部份內容甚至「抄考」自他),謹此將下面的想法作為回禮:



一:左派的意氣用事

‧就為何碼頭公司寧願承受每天數百萬的損失,也不願意接受工人比預期中加薪多15%的要求(另外的5%本來已和工聯會談判好)。罷工事件之所以僵持,我在FB與Twitter曾經提出了「劫機理論」以作解釋:即是指作為抗衡工會的資方,就像反恐政府一樣,認為自己只要在罷工面前屈服一次,就會如骨牌效應般被其他工人予取予攜──尤其是碼頭管理公司背後的長和集團在香港擁有大量業務,更別提他們在另一邊廂早已要應付屈臣氏蒸餾水司機的罷工。

重點並不是我這個看法有如何高明(事實上這幾乎已是常識),而是即使這個「劫機理論」只是從某單一層面進行對比,並無絲毫惡意攻擊某一方面(事實上「反恐思維」如今已在世界被多方抨擊),但竟然已有數人指我故意將工人醜化成恐怖份子,絲毫不客觀云云,可想而知,要在這種感性澎湃的情況下進行較為「客觀」的理性討論是多麼困難。



‧這次罷工的碼頭工人涉及三個工種,分別是理貨員、裝卸工人以及吊機手。基本上理貨員與裝卸工人算是易於被取代的低技術工種;或許他們能夠以超長工時等惡劣的工作條件作為與外判公司爭取較佳待遇的籌碼,但工人們若同時爭取改善工作待遇的話,這其實是無形中削弱自己的談判優勢。低技術工種以罷工方式爭取比市場價格更高的待遇是常見的事情,問題是在這次碼頭工潮中,很多人都將他們的情況和吊機手混淆在一起。

吊機手和前兩者相比,是完全不同的高技術工種。吊機手雖然考牌只要兩至三個月,但成為一個熟練者則需要以年計時間。由於吊機手是一項高危、高技術的工作(牽段人命安全與裝卸效率),所以熟練的吊機手對碼頭管理公司來說理應是一項被珍惜的寶藏。



現在的問題是因為吊機手的技術只局限於碼頭工作,他不能將自己儲存的技術往外轉移,換言之若轉工,積儲的技術將會浪費,而吊機手轉職後只能去競逐低技術職位,碼頭管理公司就是看準這一點,對其待遇作大幅壓抑。很明顯,吊機手空有技術而被人壓價是讓人惋惜同情的源頭,而且明顯和前述的兩個工種的是完全兩個層次的考慮。當然,這種觀察在整個工運中,應會被視為「沒有意義的分類」。

‧我對於整個工潮有一點最難明白的是當中的邏輯包裝:各方支持工潮的媒體幾乎都突顯了碼頭工人的各種辛酸,再提多年未有就工資進行加幅,然後結論就是所以要增加工資。

其實,當工作環境惡劣至碼頭工人形容的「非人道」級數時(如24小時加班、只得15分鐘午膳時間、在機房內大小二便等),那最優先應該爭取的應該是工作環境的改善:因為這種對工人的折磨已達至即使增加收入也不能彌補的地步。可是在整個工潮之中,改善工作環境從來不是是次工潮的主題。



這讓我想到的是,假若資方願意就工作環境條件作出改善,那加薪的幅度是否就能夠因為工作的痛苦度降低而相應調低呢?如果不能的話,那似乎兩者的條件就沒有直接的關係了,兩者應該獨立進行討論。當然,這只是我的一種「狂想」,事實上一個工運要成功,成功的包裝必不可少,將工作環境與薪酬拉在一起與資方討價還價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只是,一個「悲慘的工人形象」讓他們的要求更顯神聖化,結果就如不少由意見極端不同而引起的紛爭一樣(你知我想說甚麼的),你只能當中「Take Side」,任何嘗試中立客觀討論的嘗試,都會被視為「兩頭蛇」而被兩方同時攻擊……



二:右派的冷酷計算

‧相對來說,雖然我個人本身經濟立場已屬於中間偏右,但當與一些算是溫和的自由經濟主義者討論這個議題時,對他們那種「過份客觀」的視點亦有點不太習慣。

在右派支持者看來,工人薪酬的增減幅度是市場調整的結果,而非「薪酬比十多年前更少」這種感性判斷。假若你認為薪酬已到了不合理的程度,理應脫離市場找尋另一份待遇合理的工作,亦即被人批評冷血的「覺得份工唔好咪搵過第份」。

至於有工人同情者指出「要吊機手去辭職去搵份人工更低既工,好慘姐」從他們看來,這就像一些老人家將自己的畢生積蓄投資股票卻血本無歸一樣,吊機手也是在技術訓練上作出了失誤的投資,雖然值得同情,卻愛莫能助。

對於這些看法,我個人認為是冷酷卻客觀,只要沒有嘲弄工人的惡意,就不應指責。事實上只要是有點腦筋的「自由經濟支持者」,都會明白若工人一面倒受欺壓,最終只會為社會帶來不穩定因素,最終為了平穩這些因素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成本,就像目前中國已超越軍費的維穩費一樣。所以他們都提出了建構一個更穩固的社保安全網、甚至以負入息稅解決薪酬過低的問題等,和不視人為人的「右膠」不同,我的右派朋友們只是「看法不同」而已。



‧可是我和他們的看法也是不盡相同。首先,既然資本主義社會容許商家「賺到盡」,那勞工一方自然亦有權動用任何足以抗衡的工具獲取最大報酬,例如罷工。甚至乎我認為當目前的「法律」不足以讓罷工者對資方施予足夠的壓力時,作出若干法律以外的公民抗命以迫使資方低頭也是可以接受的。

我的朋友不明白為何社會會讓「罷工」這種浪費大量資源的方式出現,我的看法是,這種小規模的浪費資源行為,正是為了防止更大的破壞,例如革命,出現。就算是一個所謂「公平」的遊戲,也沒有人願意永遠充當失敗者的;當他們發現自己永遠也不能獲得勝機時,無論這個遊戲多麼合理,「反檯」都會是弱者最合符邏輯的選擇



‧此外,我也不認為整個勞資對峙的過程可單純以數字、經濟學原理之類客觀標準進行分析。正如長和集團為何要浪費大量資源、以繁瑣的手續去建立幾間外判公司進行「隔空操作」?在表面上,這是完全違反「利潤最大化」的做法,但背後為的就是避免自己直接承受「剝削工人」的責任,將「黑臉」的工作推卸予這堆公司上面。若非有人循查冊找出外判公司與長和集團的密切關係,那對碼頭管理的抨擊指責至少有一半就被卸往「外判」二字了。

‧還有一點我和自由經濟支持者抱持最大的異議是,我從不相信勞資雙方的利潤分配應完全服膺於勞動市場的境況。最初有不少人(包括我)認為罷工的源由是碼頭市場的萎縮,但最後發現葵涌貨櫃碼頭的吞吐量在過去10年增加了47%,至少能以「持平」而非「衰退」來形容;香港國際貨櫃碼頭(HIT)更年年賺大錢。你說工人加薪就會讓碼頭公司轉移業務往其他地方,又或是倒閉收場,那你就儘管倒閉轉移吧,我就看你會不會因為賺少了點而關門!



目前香港航運業看似有不同公司參與,維持一定程度的競爭,但實則是一個Cartel。這種缺乏競爭的封閉其實正有利罷工的進行。HIT這邊廂還未擺平,MLT那邊的工人已在蠢蠢欲動了;若HIT罷工一旦成功,工作條件相近的MLT員工那有不效法之理?很多人說鹽田港將會因香港成本上漲而逐步吸納香港業務,然而鹽田港本身也面對成本上漲的問題,裝櫃費和香港已差不了多遠;而且香港業務發展不了,林本利說得清楚,就是李嘉誠這個既得利益者處處阻撓開放新的泊位和碼頭,與工人薪資無關,反而香港本身的地理位置與銀行制度,也是鹽田港永遠取代不了的。

‧至於有說罷工將迫使碼頭進行機械自動化,最終被取締的員工將成為輸家,雖然我手頭上沒有足夠的資料,但反駁的說法卻很有力:目前碼頭自動化的技術是有了,但美國的碼頭卻鮮有採用,這是因為當地工會極力阻撓的原故;但香港沒有採用自動化,除了因為市場成長有限,不宜作風險高的大規模資金投入外,最重要的還是香港保護工人的條例、以及工會的力量實在太弱小,就算今次工潮真係成功而變成連鎖效應,相比起外國、甚至大陸,剝削香港工人實在太過容易,那又何需動用到「機器取締人力」這種想法?



總結:

我個人是支持這次碼頭的罷工行為的,因為是近年香港罷工運動中最受廣泛支持的,也是最有希望成功的。很多人都誤解了扎鐵工人的罷工行動是成功了,其實最初商會提出的建議是在第二年由日薪800元加薪至950元,最後卻因罷工而愈企愈硬,多次撤回加薪底線,最後工人要求的即時加薪又930元逐步減至900元、875元,最終更因工人抗議離場讓資方有藉口將原先承諾的875元進一步減至860元,試問怎能稱之為一場勝利?

很多人對罷工後團結了工會力量作大肆渲染,但其實近年扎鐵工人工資的飛躍上升主要還是有賴建造業對人手的急劇需求,所謂「集體談判」本來工聯會的扎鐵工會就一直進行,究竟扎鐵罷工成功在那,有多大影響,我非常懷疑。

我不能否定罷工需要感性的推動,但目前似乎是太多人將其看待成一套連續劇,而這種態度所引申出來的支持都是比較抽離的,即使將來工運失敗了,這些所謂「支持者」都不過是像看了一個不喜歡的悲劇結局般,不高興一會就完全忘掉了,甚至在記憶中自行將劇情刪改(例如扎鐵工潮「反敗為勝」就是如此),然後靜待下一個宣洩感情的機會──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改變這個現象,但至少,在這個真正能以冷血來形容的特區政府面前,你得明白罷工的本質就是以破壞資方生產系統,以時間累積足以誘使其投降的成本會是唯一的成功出路。以捐款而言,五百萬應該是一個參考目標(即未到數也不要停手捐獻),因為每個工人若能獲派1萬元左右的生活費,那至少能堅持兩個月左右,讓工人有足夠時間蘊釀下一波行動。在行動方面,即使不能直接參加,也至少支持罷工運動作任何激烈程度的提升,並說服身邊所有人嘗試去忍耐因罷工升級而帶來的各種不便。


有關罷工行動的推演部份我寫得不夠圓滿,所以特地再加一段,以作補充

罷工要成功不外兩條路線,一是靠道德感召爭取社會群眾同情,這樣政府礙於民意壓力就不得不介入調停,又或是群眾對該公司商譽的不斷詆毀與攻擊將令其蒙受不能承受的損失,最終唯有屈服。

但在道德感召這方面明顯是完全行不通:觀乎遊行只有數千人參加,既然比起它規模大上十多倍的特區政府也不怕,對此自然嗤之以鼻;至於所謂罷買、罷用李氏集團的行動亦只有零星例子,再加上香港人從來不會從道德角度與消費選擇連繫上,就算明知李氏集團如何刻薄成性,「方便」、「便宜」等因素仍會在他們的考慮之先,商譽如何聲名狼籍根本動搖不了競爭力分毫。

那麼,最後剩下的,就只有以癱瘓甚至破壞碼頭的運營系統,讓其在實際利益上難以承受的結果而投降。雖然我之前經說過,根據「劫機理論」,碼頭管理公司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屈服的,但這也僅僅是推論而已,有被推翻的可能。

然而目前各種消息傳出,碼頭基本上已回復了七成以上,甚至達八至九成的運作功能,根本連「威脅」、「造成破壞」的效果也做不到,那就幾乎100%可以肯定碼頭管理公司不會妥協,因為根本沒有任何原因讓它需要妥協。罷工唯一成功的可能性,就只有將行動升級,切實破壞、遲滯碼頭運作,才能讓管理者重新考慮到成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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