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這本來是區選完結後就要發表的文章,但因為各種原因拖至現在才「出爐」。在政治一天也嫌太久的本質下,此文現在看來當然有點過時,跟不上局勢的發展,但當中最根本的問題卻絲毫沒有改變。

這不是路線之爭,而是理念與利益的循環

很多政論家將是次選舉「泛民」失利,是由於整體民意「向右走」,使得奉「左派」為政黨路線的泛民被殺過措手不及云云,對於這一點,我並不同意:事實上香港的政黨,根本還沒搞清「左」、「右」之別,又如何會出現路線之爭」呢?

假若新民黨等真箇為右派政黨,他們第一個需要割捨的,理應為「小政府」的最大敵人──公務員團隊;全民退保、回購及補貼公用事業和最低工資等,更不應寫進政綱裡。最離譜的是支持復建居屋,以「有形之手」干預樓市,津貼少數人,這在右派經濟學理論來說簡直是難以忍受。

你說民主黨等為左派政黨,怎會愚蠢得去反對最直接能讓基層受惠的6000元方案,而不是讚成之後在此之上要求早已庫房水浸的政府在各種扶貧舒困措施加碼?在房屋政策上,怎可能在劏房問題未曾解決前,將有限的公屋產量搬出一部份作復建居屋資助中產?(對,復建居屋就是左右不是人的政策)很多時候,因為要向政府屈服,這些左派政黨的底線,甚至比歐美地區的保守政黨還要低。而到最後,所謂左不左,竟變成是最敢叫政府用多幾多個百億,誰就叫最左!

至於絕大多數的香港市民,與「左右之爭」就更無干孫。他們的目標實際上只有一種,就是利益:只要政府或政黨的政制對他們的階級、族群有利,就會無視政治立場的予以支持。很多人說區議會的投票取向是選民低智的證明,一個簡單的例子就足以推翻這種說法:話說在落選後的第二天,王德全因著他對市民的不離不棄,又立時回到美孚抗爭的最前線來了──「駛盡王德全,票投民建聯」,這難道不是一個充滿智慧的冷酷計算?

就如美國人早已學懂了以參眾兩院與總統兩者間的權力分佈作為平衡兩黨制的手段,香港人也知道泛民主派因缺乏執政條件,最多只能成為向特區政府表達不信任的工具。所以每當經濟不景,又或政府倒行逆施得連建制派區議員的小恩小惠也彌補不了的時候,他們就會選擇以投票予「泛民」作為「懲罰」特區政府與建制派的手段,促使特區政府調整政策以至引入大陸「水源」改善民生。一旦目標達成,則小市民立刻回到平時誰也不賣帳,只以利益與資源作為投票予誰、甚至投票與否的唯一標準。



現實政治的走向

2011的選舉結果,其實反映了兩個現象:一是香港市民對目前的生活質素,似乎還算是在可以接受的水平內,毋須透過反對派向政府表達不滿;二是既然不致於要「懲罰」建制派,下一步他們追求的,就是不被打擾的「安寧」生活。其實自五區公投起我已提及,香港人喜愛就自己所認知的簡單標準(例如道德、例如印象)進行判斷,卻缺乏深入認知全局、甚或背後原因的興緻。

香港人最常說的口頭襌是「好煩呀」、「唔好再煩我啦」,但偏偏,「議會暴力」與「外傭問題」卻是騷擾他們安寧生活的兩大禍源。起初每當身邊有人提出這個議題譴責相關政黨時,我還嘗試花盡唇舌去解釋長毛與毓民在議會抗爭以外也有扎實從事議會和地區工作,外傭議題關鍵在於審批權而非申請權。但漸漸的,我開始明白,做這種事是沒意思的,因為接受「說服」的過程,對他們而言就是「煩惱」之一。

當然,我不是指所有香港人都是這樣,但我同意陳雲的說法,就是自從民主黨支持政改方案的一刻起,以現實考量取代理念追求變成了香港「泛民」陣營的主流思想,使得他們更加「犬儒、冷漠與民粹」:相比起爭取更多的進步,這些人害怕的是失去目前所擁有,即使它們是那麼的貧乏和不完美。



這種「往現實走」的考量,亦解釋了為何「社運菁英」能夠無視於民主黨在選戰期間的各種倒行逆施,只輕輕拍了拍「仁哥」膊頭作些門面式發言,就全力為其「拉票」;為何大部份政論家全都無視於民主黨路線上的轉變,只斤斤計較於每個議席帶來資源究竟有多少;為何那麼多對民主黨有意見的選民,最終選擇了「含淚」投票──原因就是以放棄爭取部份民主公義為代價,換取「政治牢籠」內的安穩現狀。



切割「泛民」背後的戰略計算

「現實」政治路線在是次區選後取得主導,最直接的發展是導致公民黨發生「11月逆流」。以湯家驊為首的反對派向梁家傑「迫宮」,除了要他與相關幹部下台之餘,更要求重新檢討啞忍「議會暴力」、支持「五區公投」的原有路線。梁家傑在這幾天間,由怪罪「蛇齋餅糭」到首度聲稱「反對大量外傭湧港」再到「要與擁抱黃毓民主義的人切割,重新定立泛民定義」所顯出的陣腳大亂,很明顯是因壓力之下向「現實」靠攏。

至於民主黨,劉慧卿更加持著是次區選勉強守著基本盤,先以「毋懼挑戰,放馬過來,我地未驚過」為民主黨應付「狙擊」定調,再聲稱目前泛民只有二十名議員,然後再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回應梁耀忠不滿切割泛民的意見,叫他「鍾意過黎就過黎」,霸道之情洋溢於表。



正當反人民力量的「社運菁英」對「泛民」終於「硬」起來感到欣慰之時,民主黨、公民黨與民協等「三民黨」所達成的共識,卻是將社民連與人民力量打成一派,一併切割出去。這幫「泛民」口裡不是一直只提著要將互相攻訐、互拖後腿的黃毓民掃地出門嗎?怎麼竟包括了他們一直敬重的長毛在內?這正正是「理念」與「現實」考慮出現落差的結果。

人民力量與一眾泛民團體關係惡劣,民協與民主黨自然是除之而後快,但真正因為泛民正相攻擊然放棄支持他們的,只佔少數(當然民主黨更憎長毛的「癌上腦」論);其餘不滿「激進暴力」的香港市民,大多都分不清人民力量與社民連的分別,又或是根本兩者都表示反感。再說,割蓆這種事本來就和「泛民」鼓吹團結的主張帶點矛盾;如今難得在區選找到一個機會,一次過將支持「議會暴力」與「外傭居港權」的兩個小組織切割,也為日後公民黨「轉呔」舖路。



你看何秀蘭、李卓仁在聽到這個包含社民連在內的割蓆建議後,竟都默不作聲,正正是各陣營在計算利益過後,默許以這種犧牲換取「泛民洗底」機會。相比起來,那些含淚投票的「泛民」支持者,一方面希望「現實」地保住民主黨議席,一方面又期望「泛民」各黨派能將「理念」置於利益之上,這明顯是天真的讓人發笑的想法。黃子希在有人質疑卿姐將社民連與人民力量劃歸「割蓆名單」時,曾努力的翻看片段,嘗試向社民連友好解釋只是誤會一場,似乎他是枉作好人了。

不過對於這種「切割」是否有修正、淡化甚至無疾而終的機會,我認為相當大。首先,所謂「切割」的大前提是要達致更緊密的團結關係,但從梁耀忠、新民主同盟的冷待,反映出這種「切割」反而讓所謂「泛民」呈現更多的分歧;二來很多人已指出,「切割」成功與否,不是依循「三民黨」及其附庸組織的主觀願望,而以市民觀感的客觀事實來判斷。香港市民本來就對於「泛民」不同派系的分裂感到厭倦,難道這時又會有心機去弄清「切割」後的分別嗎?



「掩護式」與「圍觀式」民主

「現實」政治雖然鼓吹所謂「最大利益」的理性選擇,但在沒有顧及全局考慮的選擇過程,最終只會被歪曲成更大的非理性。在區選期間,當民主黨與民協發現選民最反感的兩個議題分別是「暴力」與「外傭居港權」時,他們不但沒有澄清兩者當中誤解的打算,反而利用公民黨與人民力量/社民連作為「掩體」,故意讓這些組織置身批判浪潮之中,還要適時在背後加上一槍。

若你認為人民力量狙擊判斷他們不是同路人,為何馮檢基會以公民黨支持外傭的立場作彈藥攻擊其他候選人?議會抗爭本非人民力量一家獨有,民主黨為何完全否定社會抗爭背後代表的各種不公義,只一味將議題簡化成「暴力」與「和平理性」的矛盾,然後借抹黑抗爭運動而將自己擺在正義一方?公民黨在經此慘痛一役後,終於也明白原來政治是這樣玩的。除了開始嘗試以失敗的辯論技巧撇清「外傭居港權」的包袱外,更重要的,是和民主黨、民協一樣跳進一個「和平理性」的掩體中,向所謂「激進派」開火來劃清界線了。



「掩護式民主」產生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再沒有政黨敢就民粹議題與選民對著幹。本來社會的公義應為民主發展的最高原則,所有民主派政黨齊心守護的共同價值;可是現在呢,站在最前線的政黨不單發現自己身旁的盟友全都消失不見了,在成為所有輿論攻擊的焦點之餘,還要承擔在背後被開槍的風險,就算你真箇能超脫「現實」考量而為「理念」奮鬥,幾輪前後夾攻下來,也被消滅淨盡了吧。

至於第二個結果,即為促成「圍觀式」民主的誕生。政黨不再為公義奮鬥,選民好應用選票「迫使」他們支持的政黨回歸正道──但在「保住議席」的最高戰略指導之下,這種手法被「和諧」了。那「泛民」支持者面對依然存在的社會不公義,應如何自處呢?就是以言語取代選票、以「圍觀」取代「行動」、以仇恨轉移視線。

其實自區選選期開始,已不止有一位學者、評論員指出,民主黨由與中聯辦密室談判開始的各種「惡行」,是為泛民陷於分裂的始作俑者;但絕大多數「民主黨同情者」直至選舉過後的現在,仍選擇默不作聲。至於剩下來的,不是以類似林輝「仁哥前仁哥後」的「拍膊頭」式善意規勸,就是嘗試以攻擊黃毓民與人民力量,以「先生佢仲衰啦」此等邏輯轉移視線──簡而言之,密室談判、選委/委任區議員的失察、反對外傭居港權、反對議會抗爭等錯誤,全都藉著民主黨捱過這次選舉而一筆勾消。

中國大陸在以前曾有一句網絡名言,說「圍觀改變中國」;但這些年間,已陸續有人反駁,指出圍觀最多只能引來「關注」,與真正「改變」相比卻完全是兩個層次。現在所謂的「泛民主持者」,即以為只靠「圍觀」,甚至無視,以為就能讓民主黨變得更好,或至少不會變得更壞──這自是想當然的天真。



民主黨現在正如一個被其選民寵壞的「港孩」,知道自己怎樣做壞事最多只會受到形式上的薄斥,不單止不去改正,更加將責任反推至其他人身上。近日何俊仁與楊森指要派候選人參選區選選委,突顯特首選舉制度不公平:我真的拜託民主黨,請不要再無恥下去好嗎?在民主黨的黨會員大會,會員最後以237票支持、71反對、3票棄權,通過該黨立法會議員對「特首選舉方案」投贊成票──注意,這不是立法會選舉方案,而是特首選舉方案!

一個政黨說自己投票讚成的方案不公,比民建聯更無恥,可是「泛民」支持者,不要說作任何抗議的打算,簡直是完全漠視,這等若正式宣佈,他們將會就民主黨自政改後所犯的各種錯誤,作無條件寬恕。

當「掩護」與「圍觀」變成了港式民主的兩大特色,代表了香港的民主運動回歸民粹路線:任何議題只要受到一點點的民意壓力,即使所堅持的原則觸及平等、人權等基本原則本應凌駕於前者之上,但在「掩護式民主」之下,各政黨去爭相退讓去找掩體,伺機伏擊走得慢的戰友都唯恐不及,會團結起來爭取的,大概只會是當政客利益凌駕於公眾利益之上的議題,如反對派6000元之類吧?



再者,「圍觀式民主」也為「泛民」政黨的抗爭畫下了新底線,就是「和平、理性、非暴力」,先不論這句說話何等矛盾(和平不就已包含非暴力的意思了嗎?),只要一天堅持戴著這個枷鎖,政府和建制派的政客就等若看穿了「泛民」的底牌:就算在之後強推各種不堪入目的政策和建議,會遇到的不過是表達一下不滿、策劃一些人畜無害的「圍觀式」抗議就叫做盡了責任,然後被埋沒在無聲無息之中。

當然,若有一個議題累積到足夠的民意,也還是可以施予足以讓政府忌憚的壓力;但既然有足夠力量,政黨除了抽水以外,又有何實質價值?將民粹放在公義之上,躲在群眾背後「圍觀」政府的惡政,這將是「泛民」發展的悲哀之路。



寄語人民力量與社民連:激進派沒有分裂的本錢

假若我是人民力量的黃毓民,現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五體投地的哀求,也要將長毛拉回同一陣營。當然這只是我天真的幻想,因為兩邊陣營實在太多仇恨和衝突沒法化解,可是觀乎目前的政治形勢,對社民連與人民力量,卻是最合乎政治現實的選擇。

是次區選,人民力量「狙擊」全盤失敗,社民連區議會地盤被連根拔起,除了反映出「政治議題不可能取代地區工作」、「激進路線在相對安穩的社會不獲支持」以外,更重要是雙方在分裂後並沒有「造大個餅」,反而因彼此的支持者互相仇視而分薄票源。

其實這種看法早已有很多人提出,例如季詩傑就說過只要兩邊陣營能夠和好,自己願意就當中所有責任道歉;毓民也無厘頭的說「欣賞」吳文遠無緋聞、「慨嘆」自己連累長毛,除了出於一種「兔死狐悲」的心態,從另一角度看未嘗也是一種拙劣的和解嘗試。

當然對於將黃毓民當成等若「民主殺父仇人」的「反教徒」,自不樂見於社民連與人民力量重新走到同道上,認為這是污衊了他們的「社運聖牛」長毛梁國雄。但若從最客觀的政治角度來看,社民連會否完全泡沫化的最後一仗,就是來屆立法會選舉能否將陶君行送入立法會,而關鍵則在於支持激進派的10%市民,是否能摒棄前嫌同心支持陶──試問在目前這種分裂的境況下,有可能做到嗎?



假若社民連目前選擇的,是回歸當年散兵遊勇式的「四五十行動組」抗爭,那就根本連選舉也不用參加了;但若是以攻佔議會議席,作為宣揚其理念的平台,則與在政治光譜上相近組織組成某種聯盟避免分票,是理所當然的決擇。那些只為打擊人民力量而鼓吹社民連與其互鬥的「花生友」,並沒有為他們的「友好」提供一條可行的出路;因為在這些「花生友」眼中,只要前兩者兩敗俱傷,社民連在政黨路上也就完成其歷史使命。

最理想的狀況,自然社民連與人民力量重新整合上路,這可謂激進政治力量發展的上策,但我們都知道,基於那些讓人鬱悶的人事關係和愚蠢的派系鬥爭,往這條路走的或然率是等如零。所以我跟著想的是,是否能人民力量是否至少能夠在雙方不直接接觸的情況下釋出一定程度的善意,以緩和彼此支持者間的仇恨:最直接的方法是將九東劃為「非軍事區」,宣佈本屆立法會選舉不派人參選,並呼籲九東所有支持者為了大局票投陶君行,即使短期內不能解開心結,但不失為打開一線合作之門的中庸之策。

而最低限度,我認同黃洋達所言,人民力量的支持者、甚或同情者,即使社民連變成怎樣,社民連成員作出怎樣的發言,至少應該保持緘默,將衝突降至最低最低。之後就算當中仍有「有心之人」持續向兩方煽風點火,只要大火燒不起來,破壞始終有限。但假若連這種最低限度的方向也守不住的話,那兩個組織在政壇消失只會是時間問題,而最高興的,自然是那班醜惡的民主黨政客。

議政廳 | 評論(2) | 引用(0) | 閱讀(15080)
Alex Homepage
2012/03/16 18:17
我的那一篇到現在還是沒有寫好,汗!
Enohc Homepage
2012/01/22 14:05
巴別塔兄:關於左右之爭,我有點不同意。若果用自由市場的角度來看,增加居屋一樣可以是右派政策。自由市場的核心是政府究竟要干預到甚麼程度才出現競爭。例如,央行永遠是控制利率,作最後借貸人。若果增建居屋可以打破地產霸權或者價格壟斷,右派一樣可以支持。關於派六千,我有位朋友曾這樣提過想到Ronald Dworkin 曾經提及過的一個理論,或者可以用在這裡。他曾解釋為何要以稅收作資源再分配。第一,人都是自私的,不會願意把資源自願拿出來。第二,有些資源再分配其實是每個人的責任。第三,就是因為政府有其公權力,可以作強制性的資源再分配。所以,我們需要政府去迫使大家履行這麼的責任,而不能只讓每個人「自律」。從這個角度看,便可以解釋為何有些「左派」人士不會自願想把錢拿出來,卻會同意政府不派錢而把資源放在他們認為應該的資源分配問題上。(這也可以拿來解釋為何美國副總統Biden 捐這麼少錢....^^)(還有幾時談足球?車路士就快跌出頭四 so sad)
henryporter 回覆於 2012/01/22 14:25
左右是相對的,當然若與任由地產商壟斷相比,以居屋打破壟斷會是相對會受右派支持,但問題是最終的解決辦法應為增加土地供應,這才真正是右派應倡議的,居屋只是治標不治本,更會引發社會不公,根本不可能接受。同理,若政府資源有限,當然有「寧願」這個概念,但目前的所謂「左派」想歪了的是,在政府未有政策能兼顧所有有需要人士時(最明顯是之前的「三無」人士),卻要求把有真正幫助的福利收回,這是最白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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