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我的閱讀經驗還真特別,閱讀第一本有關李敖的書不是任何一本他的著作,而是馬家輝的《消滅李敖,還是被李敖消滅》;而今次在看《大江大海騙了你》之前,其實還未碰過成為本書戰靶的《大江大海1949》。

遲遲不看《大江大海1949》和不喜歡龍應台的原因一樣,都是太多人吹捧,直至讓人厭惡的程度。有時覺得香港還真可悲,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語言竟然要由一位台灣人來替自己辯護,我們的「文化人」代表卻只懂在側邊充當啦啦隊搖旗助威,最後弄得一大堆香港人也跟著膜拜,儼然成為香港文化的救星,叫人納悶。

《大江大海》也是如此。有多少人真是衝著要了解1949以及之後一段年代的歷史而要購入此書的?我想尤其在香港,大多數人都是衝著龍應台的盛名、文化人的吹捧,以及暢銷書榜的氣勢而買的。假如這是一個入口,或至少是一個引子,提供一個廣大讀者認識這段歷史的機會,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實際上呢?



李敖解毒

龍應台雖然為一嚴謹認真的學者,但始終為文學出身,在李敖此等歷史專家,還要是擁有大量一手史料人脈以至親身經歷,自是班門弄斧。所以李敖藉自己在這段歷史上研究的優勢,在書中多次指出龍應台的錯漏,這自是可以預期的。

雖然在龍應台的fans都對李敖恨得牙癢癢的,不斷從李敖的文筆、態度入手批判。其實《大江大海騙了你》不但在資料上為《大江大海》提供了一個修正參考的作用,李敖字裡行間記述他如何「擊破」龍應台史料錯誤、疏漏的過程,本身也是一個相當高水平的史料辨證示範,值得我們細讀。



但這些小錯小「騙」,其實影響不了大局,要說《大江大海騙了你》全書最有價值的精華所在,即為他認為龍應台只提出了「現象」,沒有解釋「原因」。龍應台自己也開宗明義地聲明「不談一將,只談萬骨」,向時代的受難者致敬,但我們面對歷史,總不能只將一幕幕悲天憫人的場面切割出來,然後避重就輕的將政治因果模糊掉。作者只一味叫讀者為著受害者流淚,卻不指出他們受害的根源,那和一套二流煽情小說有何分別?沒有了對錯誤的追究和批判,又如何叫年輕一代學習教訓,避免悲劇再一次重演呢?

其實這個「只談現象,不問原因」的問題,也並不始於龍應台。近年傳統的史學範疇或許已去到被前人「研究淨盡、新意欠奉」的困局,於是不少學者都動腦筋向所謂公眾歷史著手,只因著眼過往較少觸及的所謂「多數人的歷史」皆為沒有開荒、兼且長做長有的處女地,而小人物故事與口述歷史即為公眾歷史的兩大矛頭。

原本這種潮流和《大江大海1949》的出版一樣,不能算是一件壞事,問題是當中這些潮流的塑造者或追隨者,有的因為懷著要將自己研究重要性誇大的私心,有的因為自己的愚昧,將這種「公眾歷史」映象無限誇大,甚或與傳統史學切割,最終形成了各種荒謬的結果。

例如在網上有人搬出一句「讀歷史,最忌將目光放在『政治、英雄、編年史』」,因為「那會讓你把歷史看成一個個『突然』,政治變故很突然,英雄也是偶然產生……」云云。沒錯,我們看歷史不能只著眼於微觀而忽略宏觀的格局,但這不代表你就能忽略歷史的各種偶然性,英雄對歷史演變,否則以「大歷史」角度起家的黃仁宇,也不會在其《從大歷史角度看蔣介石日記》中,對蔣介石的各種個人特質大書特書了。之後再有不學無術之白痴為是「不讀書」的有力說法,似懂不懂的四處轉載,自是後話,在此按下不表。

說回《大江大海》此書的問題也正在這裡。很多讀者看完後的共通感想都是對故事中的人物感到同情,對歷史中的悲劇感到無奈,但亦僅此而已。對於歷史脈絡的追尋,是非對錯的立場,在龍應台一律迴避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有多大的啟示;那些所謂「看完以後讓我更加珍惜和平」、「只有民主才能避免悲劇發生」,都是自我感覺良好、無甚意思的「聯想」而已──媽的,難道這班飯桶在看書以前,都是反對和平、反對民主的混蛋嗎?



雖然《大江大海》其實只有「片山剩水」,但正如前文所言,假若能激發讀者在看後去「補完」這段歷史,也至少能起啟蒙作用:我也不能否認這種功用的確存在,否則《雪白血紅》也不會藉此機會「強勢再版」了。但事實上,因為龍應台本書的格局本來就很小,每個故事幾乎都不用對歷史背景有所認知就能獨立來看來感受,這種「完整性」使得尤其是沒有切身關係的香港讀者,有興趣去追尋故事背後的根源。本座曾不止一次遇過讀完《大江大海》的朋友,向我詢問一些那個時代的背景資料,然而全都只是點到即止,甚至拒絕本座興緻勃勃的延伸解說、又或各種延伸閱讀的書目推薦──既然只看「現象」即能滿足,何若煩惱追尋「原因」?這種思路,正是香港歷史之死的原因。



解毒李敖

不是自吹自擂,但個人以為,李敖的書還不是一般人可以讀的,因為他的著作通常混入了大量源自偏見的「糖衣毒藥」,而且下得比共產黨高明得多,一不小心中毒的話,你以後看歷史、看政治即難免走上一堆冤枉路。



他罵龍應台、罵國民黨的人,有的是證據確鑿的,例如寫龍應台老爸龍槐生、五十二軍一章,當中以後者最為精彩;有的則是只以文字修辭作後盾,純粹個人喜惡下定論的,例如錢穆、例如殷海光(這個還要先罵後讚)、例如余英時。即使寫了證據,有時也還是不能輕信,例如「沈崇事件」,即使如今沒有絕對定論,但從包括中共在內的各種客觀資料佐證下,明顯是偏向否定此事的,但李敖還是煞有介事的完整描述了事件,最後才找個機會胡混過去,這樣的部署,未免有點奸狡。

秉承李敖的一貫風格,《大江大海騙了你》甚麼也罵,就是不敢罵共產黨。他或許對國民黨在內戰中犯的罪和過罵得透徹,但對中共的殘忍,李敖卻總是留手,甚至以歪理為其辯護起來(例如長春圍城一章試圖為共軍不容許城民出城開脫)。當然,比起國內那些政治正確得叫人想吐的史書,李敖在不惹人反感反面,行文明顯是高明得多;或許在李敖的「良知回路」,不說謊話就不能算是騙,然而在本座眼中,只說一半比完全不說更為卑鄙,在這點上,張正隆的人格就比他高尚多了。



但去到最後,我還是要對李敖表示同情和諒解。他憤恨龍應台,只因他與國民黨纏鬥半生,最後卻被這一個(相對來說)「不吃人間煙火」的晚輩超越過了成為新一代的「台灣良心」──龍應台謙虛說自己地位及不上李敖,就後者來說,與她並列經已是種侮辱。但李敖最憤恨的或許還不是龍應台本身,而是那些趨炎附勢的擁躉:他們學識有限、甚至胸無半點墨水,卻只因龍應台那知識份子的形象成為他們膜拜的目標,無論優劣與否的發言或文章,皆被這些「信徒」吹捧至天上有地下無。如今這位「萬人偶像」竟敢挑戰李敖的老本行,老怪自然難免磨刀霍霍,撰書來個大反擊了。




後記1:某名博客說《大江大海騙了你》最出色的地方是罵遍了國民黨的「檯面上」的「真小人」、「偽君子」,讓「煙沒在國民黨歷史中的小人物得以發聲」。我很懷疑他有沒有看過李敖其他著作,甚至這本書。當然我更懷疑將此博客四處轉載的朋友,究竟看不看得懂他在說甚麼。

後記2:一個人被吹捧得多,信心過剩,總會「身痕」去碰本身不太擅長的東西而碰釘,蔡子強如是、沈旭輝如是、方X潤如是;吹捧者不是台灣獨有,我只是納悶,在香港吹捧者的水準,似乎比追星FAN屎還不如,例如那位「方X之狗」。不過在台灣,罵人的內容只要有水準,即使說得刻薄,也還是會被人正視,可是在香港呢?就要看你「靚唔靚仔」、「多唔多FRIEND」啦。

延伸閱讀:蔡登山:口述歷史不可盡信




尚書房 | 評論(9) | 引用(0) | 閱讀(33651)
chang318
2012/05/01 18:15
是覺得"有時覺得香港還真可悲,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語言竟然要由一位台灣人來替自己辯護"這句話蠻好笑的說實在啥台灣人 香港人還不是大陸移民來的?現在的香港人還不是一堆戰亂的時候逃入租界的中國人?跟逃來台灣的中國人就差在逃去的地方不同而已阿香港的文化中國的文化台灣的文化就根本上來說差在哪呢?(雖然中國的在文革時被破壞掉很多了)所以我是認為為何要有偏見呢?龍應台她又怎麼幫香港人辯護了?台灣也很多人的祖輩 父輩是從大陸來的就跟香港一樣為何1949就像是專屬香港人的歷史一樣呢?不過我看此書並沒有出現多少像是閣下描寫的"「看完以後讓我更加珍惜和平」、「只有民主才能避免悲劇發生」"之類的看法我的感想是蠻可笑的說實在內中有很多地方是諷刺一個個的抗日名將在內戰中被中共逼殺(而現在中共對抗日的功勞或是那些抗日的英雄給予虛偽的追思)讓我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其中學生歡迎共軍入城時上校的痛罵反映了那些假創軍隊竊國的卑劣者與那些歡迎共軍覺得共產時尚的學生還有當國軍奮勇抗日時打著"一分抗日 二分應付 七分發展"的共軍(雖然網路上有言論說這是假的 不過我個人傾向相信...看抗戰前後共軍的勢力就很明顯了)以上是個人拙見 懇請指教
henryporter 回覆於 2012/05/01 22:05
你咪ON9啦,香港文化,香港語言,最熟悉既梗係響呢度土生土長既香港人啦,土生土長當然可以係所謂「舊移民」、「新移民」甚至係半途定居既香港人,但搵一個過客黎為香港文化發言,發完言就走番去台灣,咁仲唔可悲?龍應台點幫香港辯護都唔撚知,唔知你係咪住香港,就算唔係就係連GOOGLE都懶,我就真係無心機餵埋你食,自己學識搵下野啦至於你響本書睇左D乜出黎,同我有乜唔同,我無興趣指教,你繼續自HIGH吧
ivan
2012/01/31 22:57
hoito:
香港說到底是沒有自己的文化, 才急於在複製抄襲中獲得底蘊, 那不是崇洋媚外, 那是緣木求魚...香港文化創作產業搞了那麼久, 香港人有文化嗎?香澳人的核心價值觀大多是在中國繼承, 雖然有民主制度, 但那不算是文化
AA
2011/09/16 10:55
昔日國民黨腐敗無能,結果被推翻;而比她更卑鄙無恥的黨派,今日是否理應消亡?李敖的文字在客觀上批評和否定了共產黨!
henryporter 回覆於 2011/10/01 18:57
算吧啦.....李敖真係反共,就唔會去左共慘黨個鳳凰衛視做食客啦
ZOTO
2011/09/03 14:18
蠻好玩的 他書主題針對是龍應台來攻訐 而在樓主眼裡卻要他在書裡罵共產黨未免也太怪了吧 他罵的龍應台和KMT等人全是一脈相承的 如今又要他在這本對抱著蔣的屍體還魂的作品批評共產黨也參進了太多在台灣裡的藍綠黨對紅之情結吧?
henryporter 回覆於 2011/10/01 18:59
那他就不要笑人只見殘山剩水,這書也是一個笑話
GINA
2011/07/15 00:04
我看《一九四九》前根本不認識和不了解龍應台...
也是看了才走去找她的書來看...
arbox
2011/05/21 05:26
李敖自己說過,和面目可憎的國民黨人比起,他少年時代最愛的人是兩個共產黨。

他暗戀的英語老師和崇拜對象严侨,
Qoo
2011/05/10 02:19
李敖強調,“永遠記得我的話,中國大陸不是一個黨說了算,中國的台灣也不是兩個黨說了算。” http://www.chinareviewnews...
自大
2011/05/07 23:04
李敖一定不會批評共產黨!
算了,我一何不看李敖的book.
我算不算是無知一族?
hoito Homepage
2011/05/07 16:39
十分同意你所說香港文化界的港人相輕,崇洋媚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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